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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的世界(上)

发布时间:2022-05-19 18:19:23 来源:欧宝体育最新官方入口 作者:欧宝体育手机版

  ·威尔逊莫属。这位蚁学家同时也是一位卓越的博物学家,他有非常多的荣誉和头衔,如美国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他获得过克拉福德奖、美国国家科学奖章等重量级奖项,也被誉为社会生物学和生物多样性理论的奠基人,还是当代最具有影响力的50位科学家之一。在其专业领域,关于蚂蚁的研究上,他是无可辩驳的领导者之一。难能可贵的是,威尔逊也很会写书,也乐于向公众传播科学知识。他的两部著作《论人的天性》和《蚂蚁》,都先后获得过普利策奖,他甚至还写过小说。不过,在威尔逊所有的作品中,我个人觉得写得最有味道的,还是蚂蚁。

  蚂蚁,是这个星球上最有魅力的生物类群之一。得出这样的评价并不仅仅因为我本人就是一个蚂蚁的死忠粉丝,而是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倘若你稍微留意一下我们的周围,就会发现蚂蚁是最常出现的动物之一。它们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它们渗透到了除了高寒地带以外陆地生态系统的各个角落,其总重量与我们人类处于同一个数量级。而当今世界蚂蚁的物种数则相当于鸟类和哺乳动物物种数的总和。这些在地下默默无闻的小昆虫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哪怕是它们翻动的土壤,其总量也超过了众所周知的蚯蚓。

  倘若我们更深入蚂蚁世界,我们就会发现许多神奇的地方。不同蚂蚁为了适应所在的生境,演化出了很多独特的行为,有些物种能够布置陷阱,有些物种能够快速奔跑或跳跃,有些物种能够游泳,甚至还有少数生活在雨林中的树栖物种掌握了滑翔能力!在这个世界里,每一窝蚂蚁都是一个小小的王国,你至少能在其中找到它们的女王和臣民。换个说法,就是蚁后和工蚁,但你多半没法找到它们的雄性国王——雄蚁在和雌蚁交配之后很快就会死去。而那些尚未交配的雄蚁和雌蚁还拥有宝贵的翅膀,它们是王国的王子和公主,会在特定的季节飞上蓝天,去寻找远方的配偶与新家园。就像威尔逊给出的评价那样,它们迷人,魅力无限。

  威尔逊从小热爱自然,如有天助般,他发现了蚂蚁,或者说,他们发现了彼此。从此,他将蚂蚁作为终身的研究对象,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些小小的昆虫。为了寻找蚂蚁,威尔逊前往世界各个地方,发生过许许多多新奇的故事。2020年,已经91岁高龄的他,出版了新书Tales fromthe Ant World,这是他最后一部作品,也就是您现在阅读的这本书。作为一名蚂蚁爱好者和研究者,我很高兴中信出版社能将它引进到国内,也很荣幸能有机会和另外两位译者一起,将这本书翻译成中文,呈现给您。

  2021年年末,这位著名生物学家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似乎是对自己最后的时光有所察觉,这本书具有一定的自传性质,它选取了26个对威尔逊人生有重要影响、令他印象深刻或者让他自豪的故事,这些故事就像书名一样,都与蚂蚁有关,威尔逊的一生似乎都浓缩在了这一个个故事中。在这本书中,您将跟随着这位伟大而又具有传奇色彩的科学家,踏上探求蚂蚁世界秘密的旅程。在那里,您不仅将收获关于蚂蚁和生态系统的知识,还将感受到大科学家的智慧与执着。翻开此书,您多半不会失望。

  面对这样一本好书,也让作为译者的我们备感压力。另外两位译者高琼华和申健为此付出了比我还要大的努力,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昆虫学者。在科研合作中,他们认真、严谨的工作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本书的翻译过程中,同样体现出了他们的这些特质。比如关于昆虫的数量单位如何翻译,他们就商议了很久,因为按照昆虫学的传统,虫子要按头数,也就是“一只蚂蚁”其实说成“一头蚂蚁”更准确。但是,这显然与公众的通俗说法不太一样。最后,我们几经商议,还是按照大家熟悉的方式,采用“只”做了单位。此外,本书的总策划张益、编辑黄丽晓和钱卫也对全书进行了尽心的核订和修改。尽管我们以非常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这次翻译工作,但限于时间和能力,一些错误和疏漏仍然在所难免,也希望您在阅读过程中能不吝指正。如有发现,请发邮件到我的电子邮箱(,我们虚心接受并在此先行致谢!

  最后,谨以此书纪念这位曾为科学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老人。开卷有益,也祝您在阅读中有所收获。

  我们每一个人,只要不是生活在极地冰盖,都曾在凝视脚边时看到过蚂蚁的身影,也或多或少听过关于这一类社会性昆虫的故事,尤其是它们和人类之间的故事。蚂蚁被认为是推动世界运行的小生物,也许可以算作益虫,或者中立力量。蚂蚁社会在形式和种类上都足以与人类社会匹敌。而且,它们数量惊人。如果智人(Homo sapiens)没有作为灵长类动物偶然出现在非洲草原上并迁徙到全世界,其他星系的访客降临到地球上时(记住我的话,他们迟早会来的),一定很愿意把地球称为“蚂蚁星球”。

  我这一生,历经八十余载,一直都在钻研这神奇的昆虫世界,正是这些过往的经历让我写下了这本《蚂蚁的世界》(Tales from the Ant World)。从华盛顿特区和亚拉巴马州的小学开始,到成为哈佛大学研究型教授兼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昆虫馆馆长,我对昆虫世界的热爱从未改变过。在这些传奇故事中,我传达了一些从我和他人的研究中汲取的要点。顺便说一下,在学术界,我和我的同行都被称为蚁学家(myrmecologist)。尽管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写了30多本书,但它们绝大多数都是学术性的。直到这本书,我才把蚁学作为一场身体和智力上的探险,来讲述其中的神奇故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它当作一场探险故事。

  我由衷地希望这本书能够吸引那些有兴趣在科学事业上有所发展的学生,我觉得即使从十岁开始培养这种兴趣也不算太早。眼前讨论的问题是非常开放的。现有的有关蚂蚁的博物志和生物学知识,只涵盖了迄今为止被发现、定名并详细研究的1.5万种蚂蚁的一小部分。除蚂蚁外,还有超过一百万种昆虫、蜘蛛和其他节肢动物有待充分关注和研究。未来的学者对生物圈这一部分的研究越充分,对我们和我们的世界就越有益。

  我时常被随口问道:“我该怎么对付厨房里的那些蚂蚁呢?”我的回答是,注意你的脚步,小心那些小生命,考虑成为一名业余蚁学家吧,为研究它们贡献一份力量。再者,为什么这些奇妙的小昆虫不能参观你的厨房呢?它们不携带疾病,或许还能帮你消灭那些真正携带病毒的昆虫。你比它们任意一个都大百万倍,双手就能把整个蚁群捧在手心。是你吓到了它们,而不应该是它们吓到了你。

  我建议你对在厨房看到的蚂蚁物尽其用。比如说,喂养它们,并思考你的所见,就当是一段非正式的异域之旅。在地板或水槽里放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食物。室内的蚂蚁十分喜欢蜂蜜、糖水、坚果碎屑和金枪鱼罐头等食物。附近的侦察蚁会很快找到其中一块诱饵,兴奋地奔回巢穴(在蚁群已经饥饿的情况下)。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以人类经验看来迥然不同的社会行为,这些行为对其他星球来说也是陌生的。

  我将以一段警示开启我们的蚁学之旅。在道德层面上,我想象不到蚂蚁的生活中有任何一点是人类能够或应该去效仿的。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蚁群内活跃于社会生活的都是雌性。在一切人类活动中,我都忠实地站在女性这边,但是在蚂蚁的世界里,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其生存的1.5亿年间,两性自由主义已经失控了。雌性蚂蚁拥有完全的主导权。你看到的所有忙于劳动,忙于探索外部环境或参战(全面的蚂蚁战争)的蚂蚁都是雌性。相比雌性,雄性蚂蚁就显得格外可怜。它们有翅膀可以飞行,脑袋很小,复眼和生殖器很大。它们对母亲和姐妹毫无帮助,一生中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婚飞时与其他蚁群中的处女蚁后交配。

  简而言之,雄性蚂蚁仅仅作为一群会飞的精子导弹存在于蚁群中。“导弹”一经发射,它们就会被禁止再次进入曾经生活过的蚁巢,即使在一些物种中,成功授精后它们成为拥有无数儿女的新蚁群的父亲,也逃不出被驱离蚁群的命运。雄蚁在婚飞时不管交配成功与否,都会被蚁群遗弃,并在之后的几小时或最多几天内死于雨水、高温或捕食者的爪牙之下。雄蚁不能只是待在家里毫无作为,对蚁群来说不劳动就是累赘。婚飞之后,徘徊在蚁巢附近的雄蚁就会被它们的姐妹赶走。

  其次,相比于雌性的绝对统治,这条蚂蚁的道德准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许多蚂蚁类群都会吃掉受伤或死亡的同类。年老或残疾的工蚁会按照既定准则离开巢穴,不给蚁群造成任何负担。死在巢穴里的蚂蚁会被丢弃在原地,任凭后背着地六脚朝天,直到身体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主要来自油酸和油酸酯。腐烂的尸体会被搬到蚁群的垃圾站丢弃。仅是严重受伤或是处于垂死之际的蚂蚁,则会被自己的姐妹直接吃掉。

  最后是道德上可疑的习性——蚂蚁是所有动物中最好战的,以同物种不同蚁群间的斗争最为激烈。多数情况下战斗的目标是斩草除根。通常,较大的蚁群最终会战胜较小的蚁群。它们斗争的猛烈程度会让滑铁卢和葛底斯堡战役都相形见绌。我曾见过到处散落着“战士”尸体的战场,事实上,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老的雌蚁。成年工蚁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了蚁群发展会从事越来越危险的工作。最初,年轻的工蚁主要负责照料蚁后及其后代,陪伴它们从卵到幼虫,再到蛹,直至羽化成为新的成年蚂蚁。随后,它们会更多参与到蚁巢的修复和其他内部事务中去。最终,年老的工蚁会倾向于在蚁巢外服务,从哨兵到觅食者,再从卫兵到战士。总而言之,人类将青壮年送上战场,而蚂蚁让老太太参加战斗。

  对蚂蚁来说,服务蚁群就是一切。自然死亡将近时,老年工蚁在最后的日子里从事危险活动是对蚁群更有利的选择。其中的达尔文主义逻辑清晰可见:年老的工蚁对于蚁群贡献很小,是可有可无的。

  在有组织的群居生活层面上,演化给予了全世界超过1.5万种蚂蚁丰厚的回报。蚂蚁在1~100毫克量级陆生食肉动物中占据统治地位。白蚁,有时会被误称为“白色的蚂蚁”,主要取食朽木。蚂蚁和白蚁就是那群“推动世界运行的小生物”,至少在陆生动物中是如此。例如,在巴西热带雨林,它们占昆虫总生物量的比例达到惊人的四分之三,占动物总生物量的比例超过四分之一。

  蚂蚁在地球上繁荣的时间比人类要长一百多倍。分子生物学研究估计,蚂蚁起源于1.5亿年前。然后在爬行动物时代后期的1亿年间分化出了许多不同形态和结构的物种。再一次的辐射演化发生在哺乳动物时代早期。相比之下,现代智人不到100万年前才出现在非洲,这只是1.5亿年的一瞬而已。

  如果在过去的几亿年间,有外星人在任意时间造访地球,他们就会发现在生机盎然的土地上,动植物都是被蚂蚁控制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也因此保持着健康和完整的状态。这些外星人说不定会成为蚁学家。他们会发现蚂蚁、白蚁和其他一些高度社会化的生物,虽然行为有些奇怪,但也正是基于此,它们成为维持地球上几乎所有陆地生态系统的关键力量。

  这些外星人或许会向他们的母星汇报关于地球的情况:“一切都井井有条。至少到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自然凌驾在人类之上,是所有存在之物的隐喻女神(metaphorical goddess)。人类受到祝福的多少,取决于我们有多爱她和她的造物,不管是她那甜美的落日,还是她发怒时的电闪雷鸣,抑或是地球生物圈外广阔无垠的空间和生物圈内蓬勃的多样性。相比之下,人类只不过是她近期偶然造就的产物。

  对自然的爱也是信仰的一种,而博物学家充当的正是神职人员。我们相信自然女神会引导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她给予那些追随者在所有信仰中的最高承诺:赋予这个星球上的自然以永恒,而我们作为一个物种,也终将获得永恒。

  我的一生是早年融合两种信仰的结果:最初的传统信仰和后来的科学信仰。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在公立学校工作期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为自己的博物学事业做准备。我总是梦想成为一名博物学家,至于其他选择一秒都不曾考虑过。结果就是我对班级活动、体育活动和社交活动的关注少之又少。

  这种对常规生活的怠慢,部分是由我年幼时所处的奇怪环境造成的。我是四个长辈唯一的孩子,上学时的11个年级是在多个城镇中的10多所不同的学校里完成的,这种多样性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一直困扰着我。在我八岁时,我的父亲老爱德华和母亲伊内兹离婚了,这种事情在20世纪30年代可不一般。在此期间,我在以严格闻名的墨西哥湾军事学校(Gulf Coast Military Academy)待过一学期,后来学校就关门了。之后,我得到了慈祥的贝莱·劳布女士(“劳布妈妈”)的有偿照顾,她对我非常好。劳布妈妈还是一位优秀的厨师,她做的油炸玉米粉蛋糕的味道尤其独特和可口。站在孩子的角度上来说,劳布妈妈是最好的儿童监护人,因为她允许我做几乎所有我想做的事情。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我曾在上帝面前发誓永远不会喝酒、抽烟和赌博。最重要的是,我必须发誓全心全意地爱着耶稣。劳布妈妈向我保证说我们的救世主会时不时亲自来看我。当我对等待耶稣降临等得不耐烦时,劳布妈妈又会告诉我耶稣可能仅仅以一道光的形式出现在某个地方,比如就出现在我房间顶部的某个角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没能等到耶稣降临人间这件事变得不再重要。因为我已经有了新的兴趣爱好。在劳布妈妈的鼓励下,我把能在邻居家周围、空地上以及从劳布家(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市东利街1524号)到我就读的小学的街道上看到的所有种类的昆虫都收集了起来。对一个像我这般大的孩子来说,这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探险,一场我至今仍在以更大规模的形式进行的探险,同时它也预示了现代生态学中一项重要的数据收集工作,即全物种生物多样性编目(All Taxa Biodiversity Inventory,缩写为ATBI)。我还做了其他很多事情,比如给劳布妈妈种在门廊和屋子各处的热带植物浇水,给我的宠物短吻鳄宝宝喂食。我还在后院挖了个洞,希望这个洞能带我去往中国。

  但我并不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也正因如此,我在母亲送给我作为圣诞礼物的一台儿童显微镜的帮助下,开始了一项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行动。我花了数个小时在显微镜下观察轮虫、草履虫和其他一些生活在水塘中的大量微生物。这次探险对我之后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我前往世界各地寻找新的植物和动物的时候,每当我发现不熟悉的生境,都会有类似第一次的那种兴奋感,这种感觉从未改变过。

  1939年,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离开劳布妈妈和佛罗里达,与当时还是政府雇员的父亲和我的继母珀尔一起生活在华盛顿特区费尔蒙特街的一间公寓里。

  这个时候,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偶然事件之一发生了。我发现自己居住的地方距离美国国家动物园(National Zoological Park)只有五个街区。那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型动物,而这个奇幻世界的另一边是岩溪公园(Rock Creek Park)的林地和草场。

  受《国家地理》杂志中野外指南和动人照片的激励,再加上可以自由出入国家动物园和华盛顿的郊野进行探索,我成了一名狂热的蝴蝶爱好者。在课业之余,我有足够的时间建起属于自己的庞大收藏。我使用的工具主要是昆虫针和标本盒,还有珀尔给我做的一个捕虫网。(在后来几年的新探险中,我发现在任何地方快速做出捕虫网都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用锯下来的一段扫帚柄作为杆,拿衣架做一个圆环连接到杆头上,再把用纱布缝合成的袋子悬挂在圆环边缘,一个简易的捕虫网就完成了。)找到并捕捉首都及其周围几乎所有的飞行物种逐渐成了我的绝活。直至今日,所有这些物种的细节仍然鲜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豹纹蝶(fritillary butterfly)在前院花园随处可见,红纹丽蛱蝶(red admiral butterfly)在停放的汽车周围互相追逐、争夺领土,虎凤蝶(tiger swallowtail butterfly)从头顶忽地掠过,一只看上去是大黄带凤蝶(giant swallowtailbutterfly)的蝴蝶飞进树冠躲了起来,还有无数的黄粉蝶(sulfur butterfly)、蓝灰蝶(blue butterfly)、小灰蝶(hairstreak butterfly)、菜粉蝶(cabbage white butterfly)和一种本地的白色蝴蝶。那会儿,我一直在寻找一种通常在冬天出现的黄缘蛱蝶(mourning cloak butterfly),最终都铩羽而归,连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现在给我一个捕蝶网和一个春夏的时间待在首都华盛顿(当然还需一封给当地警察看的介绍信),我相信我依然可以开心地重复那段探险之旅。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探索过的对象和地方越来越多,我对自然世界的迷恋开始蔓延。那时我得到了朋友埃利斯·麦克劳德(Ellis MacLeod)的帮助,还是男孩的我们都对蚂蚁很感兴趣。二十年后,他成了伊利诺伊大学的昆虫学教授,同一时间我得到了来自哈佛大学同样的职位。我们的灵感启发来自《国家地理》上一篇名为《蚂蚁:野蛮与文明》(Ants: Savage and Civilized)的文章,作者是威廉·曼(William Mann),他是国家动物园的园长。而那会儿我正好经常游走于国家动物园,参观大型动物和捕捉蝴蝶。而这种巧合并没有就此结束,曼早年读博士时的导师是哈佛大学的威廉·莫顿·惠勒(William Morton Wheeler)教授,是在我之前一任的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昆虫馆馆长,也是该博物馆蚂蚁馆藏的创建者(得到了曼的帮助)。

  曼在《蚂蚁:野蛮与文明》中列出的物种主要来自热带国家。我和埃利斯这两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迅速明白,文中提及的蚂蚁中唯一有希望在华盛顿找到的是“劳动节蚂蚁”(Labor Day ant,学名Lasius neoniger)。它们的小型火山口状的巢几乎遍布美国东部的所有庭院、花园和高尔夫球场。之所以叫“劳动节蚂蚁”,是因为成群的雄蚁和未交配蚁后常常会出现在劳动节前后一周的一场大雨之后。

  后来,这种刚萌生的兴趣戛然而止。在华盛顿居住两年之后,我们一家三口搬回了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市。这里是我的故乡,因为自19世纪20年代开始,我父亲的几乎所有祖辈都居住在这里。我的祖母玛丽·威尔逊已经去世了,她把祖父建造的大房子留给了父亲和他的兄弟赫伯特。

  幸运再次降临,异常丰富的自然环境近在咫尺,在莫比尔湾码头区我发现了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残留的沼泽和林地。骑着一辆新的施文牌低压轮胎自行车,我可以轻松到达有丰富野生和半野生混合生境的地方,最远骑行到狗河(Dog River)和禽河(Fowl River)的渡口,从那里进入通往锡达波因特(Cedar Point)的主路,马路终点有一条通往专门运货到多芬岛(Dauphin Island)码头的土路。在这期间,我对蝴蝶和蚂蚁的了解越来越深,我的兴趣也延伸到了许多其他昆虫类群上。同时,我还有了最新的爱好,就是沿着墨西哥湾海岸能看到的种类丰富的蛇和其他爬行动物。

  我一直倾向于成为一名博物学家,又一次搬家使我的这一意愿更加强烈和坚定。这一次我搬到了靠近佛罗里达州狭长地带的边界,位于彭萨科拉北面的亚拉巴马小镇布鲁顿。布鲁顿的居民和住所都充满让人愉悦的乡村风,人口稳定在5 900人左右,小镇周围“湿地”(被淡水溪流分块的洪泛区森林)众多,它是墨西哥湾中部海岸地区的一部分,现今被认为是北美地区陆生动物物种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那里栖居着32种蛇、14种龟(只有湄公河三角洲和亚马孙部分流域拥有与之匹敌的动物群),还有大量淡水鱼虾和软体动物,外加无处不在的蚂蚁、蝴蝶和其他昆虫。

  数十年后,我以布鲁顿作为想象中的南方小镇克莱维尔(Clayville)的原型,写下了《蚁丘之歌》(Anthill)这本小说。[令我惊喜的是,这本小说获得了2010年“中部奖”(Heartland Prize)的最佳美国生活小说奖。]我对布鲁顿的赞美之词也得到了回馈,小镇以我的名字命名了一座自然公园。这个自然保护区的面积很大,在布鲁顿有限的范围内朝一个方向延伸到烤玉米溪[Burnt Corn Creek,1812年战争时期,红棍溪(Red Stick Creek)的士兵曾经在这里击溃过亚拉巴马民兵组织的一个分遣队],另一个方向延伸到谋杀溪(Murder Creek,一伙强盗在去彭萨科拉买子弹的路上途经此地,他们抢劫并杀害了一群早期布鲁顿居民)。

  我是周边地区第一个获得飞鹰奖章的童子军,因此在当时十几岁的同龄人中得到了些许信任。这些信任也可能是因为我作为橄榄球队的替补防守端锋一直坐在板凳上。(我只上过一次场,而且是在一场获胜的决赛的最后一分钟,至今我依然自豪地记得那句话:“威尔逊,左端交给你了。”)还可能是因为我曾经徒手抓到一些有毒的棉口蛇,并把它们展示给那些饶有兴致的同辈。(威尔逊捕蛇法仅适用于有经验的成年人,具体步骤如下:首先让蛇开始远离你,紧接着用锯下来的扫帚柄以最安全的方式一把压住靠近蛇头部的位置,向前滚动棍柄,把整个头牢牢压住,然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掐住头后方拎起蛇,把它扔进准备好的打开的袋子里。)我周围同龄人的绰号大多是A.C.、“薯条”、“嗡嗡”和“迟钝”之类的,而“蛇”是一个专属于我的绰号。后来,一名职业橄榄球跑卫因为可在对手防线上自由穿梭的技术而获得了同样的绰号。

  1945年夏天,我刚满16岁,父亲就把我们的小家从亚拉巴马州的沿海城市莫比尔搬到了向北337英里的迪凯特。在迪凯特,田纳西河穿过亚拉巴马州中北部各县。在这个小小的港口城市里和周围地区,一个新的自然世界向我敞开。这对我的生活和科学事业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老爱德华是一名职业旅行家,是美国农村电气化局的财务审计员,该局为美国南部农村地区的小镇和农场提供电力。为了离工作地近一些,他每隔几年就会搬一次家。

  我们的漂泊生活产生的结果就是,我的公共教育期是在三个州以及哥伦比亚特区的16个小镇和城市中的15所学校里度过的。

  ◆ 14岁的爱德华·威尔逊,在蚂蚁成为他忠爱的研究对象之前,他还研究蝴蝶、长足虻和蛇类

  对一个青少年来说,这种复杂的时间表简直令人窒息。当我发现很难交到新朋友,无法像正常的青少年那样结成友谊,加入小团体和运动队时,我把目标转向了自然栖息地,以找到一个可信赖的熟悉的环境。我通过更多地亲近大自然来适应这种生活。

  因此,我整个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骑着自行车,在迪凯特及周边的小灌木丛和旧林地里寻找遗存下来的野生环境。最荒芜的地方是田纳西河对岸,许多地方在“二战”期间被遗弃,时至今日依然荒芜一片。我很少会遇见其他人,而且还只是在很远处看到。

  在迪凯特一侧,我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尽管我有轻度的幽闭恐惧症,但我还是深入探索了它,以寻找被科学认定的地下专家:盲眼的白色小龙虾和其他穴居动物。幸运的是,我从未在洞穴中迷过路。要不是有人注意到我放在洞口的自行车,没有人会知道去哪里找我。但我从未迷过路,至少不会迷路好几个小时,我也从未在探索其他野生环境时迷路。

  在我搬到迪凯特75年后的今天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很庆幸自己在上高中时几乎没有兴趣去交朋友或者以任何方式博取欢迎,抑或在社交生活中赢得认可。我最大的、近乎唯一的抱负就是成为博物学某方面的专家,并学习能帮助我实现这种愿望的科学知识。我当时正在准备上大学,在我位于迪凯特的房间里,不仅摆满了标准的高中参考资料和教科书,还摆满了北美动植物的野外考察指南。

  事实上,世界各地的自然环境中存在着数百万个物种,直到21世纪的今天仍然如此。我明白,对任何一个物种的研究都可以成为科学事业发展的起点。我十几岁时所面临的挑战,正如大多数我的同行年轻时所面临的一样,并不是找到研究某个特定物种或种群的最佳方法,而是选择合适的物种。我知道,如果我做出明智的选择,我的科学家生涯在我大一时就可以早早开始了。

  开始一项事业需要勇气和抱负。上大学的想法让我心生胆怯,主要是因为我将成为父母两边家族历史上第一个上大学的人。此外,父亲因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服役,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所以家中并没有多少钱。父亲是在军队里学会会计这一行的。考虑到他的受教育程度不超过七年级,我很钦佩他为获得事业上的成功而付出的艰辛努力。父亲作为榜样给予了我额外的力量,让我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努力成为一名专业的科学家和博物学家。我认为我需要去上大学,尽管在之后的几年里,我开始相信去一所好的文理学院可能也不错。

  我对范德比尔特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的奖学金项目特别感兴趣,因为它很可能有助于实现我的抱负。我在迪凯特读高中的最后一年时,这个项目曾在学校做过推广,我甚至参加了学校安排的考试。我很努力,但没有获得奖学金,甚至没能被录取。多年以后,当我在范德比尔特新科学中心的开幕式上发表就职演说时,我提及了我的那次失败,完全没有恶意。

  像千百万美国年轻人一样,我开始意识到,我上大学的唯一资助来自父母能提供的微薄费用,加上我自己挣到存下来的钱。所以,在我高中的最后一年,我做了我能找到的任何工作,并把挣到的钱都存了起来。为了尽可能多地赚钱,我从一份工作换到另一份工作,从送报员到挨家挨户推销杂志的推销员,从廉价品商店的冷饮柜售货员,到百货公司的仓库管理员,最后还在当地钢铁厂做过办公室勤杂员。我渴望成功,并且做得也不错。1946年夏末,当我准备离开钢铁厂时,我所在部门的经理对我说:“爱德华,你不需要上大学。你有高中文凭,留在厂里你会大有前途的。”

  我并不想知道在工厂里我能走多远。最后是亚拉巴马州立法机构救了我。至少,议员采取的行动让我意外地进入了亚拉巴马大学。他们显然预见到,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和保证为服役人员提供大学教育的《权利法案》的通过,大学校园里将挤进一大批。他们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亚拉巴马大学需录取居住在亚拉巴马州的所有高中毕业生。我不是,但我通过了另外两项基本要求,一申请就被该州首屈一指的大学录取了。我至今都是亚拉巴马大学最忠实的校友之一,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回馈母校,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对此感到诧异。

  现在,我面临一个重大选择。未来在亚拉巴马大学的日子里,我应该研究什么昆虫呢?我想要成为世界权威,从而开启我作为自然科学家的职业生涯,那么,我应该研究一群相关的物种还是仅仅研究单个物种呢?我实地考察了迪凯特周围的动物群和植物群。我在附近的田纳西河里钓鱼,记住了从鲈鱼到鳄雀鳝等当地每一种鱼的名字。我在当地的林地里捕蛇,在附近的洞穴里寻找盲眼的白色甲虫和烙铁状上颚的食肉蟋蟀。我还自学了大学水平的普通昆虫学知识。

  早期的候选对象是一组形成小型生态系统的奇异物种,它们的起源可能要追溯到史前数亿年。海绵动物分布在世界各地,以浅海作为主要栖息地,但在淡水溪流和湖泊中也随处可见。在农场边缘的一条未开发的小溪里,我发现在河底厚厚的河床上生长着海绵群。它们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生态系统,有证据表明它们受到了类似毛虫的昆虫幼虫的破坏,这种幼虫通常被称为海绵蝇,同样拥有久远的历史。海绵和它们的寄生蝇太神奇了!但我不决定选择海绵和海绵蝇作为我在大学及以后研究的首选类群。它们很罕见,而且显然也很难找。

  长足虻则截然不同,这些如同其拉丁语学名释义的“长腿动物”很难被忽视,它们在花园里随处可见。长足虻在树叶表面呈之字形移动,微小的身体在阳光的折射下变成了泛金属光泽的金绿色微粒。它们像舞者一样高高跳起,肉眼很难看清它们纤细的长足。长足虻科(Dolichopodidae)的昆虫并不是你通常看到的苍蝇。在大众眼里,苍蝇是恶心的家伙,喜欢寻找垃圾和尸体。然而与之不同,长足虻是无比干净的捕食者,猎取和它们一样大或比它们小一点的昆虫。

  我通过阅读了解到,全世界在科学上已知的长足虻种类超过5 000种,还有更多的物种有待发现和描述。它们的生物特征基本上还未被研究。这似乎是一个值得终身研究的课题,正等待专家们去理解并使其广为人知。我可以想象自己未来的日子:爱德华·威尔逊,长足虻专家,史密森尼博物馆的双翅目昆虫学家,带着捕虫网和瓶子,正准备前往亚马孙、巴塔哥尼亚、刚果……

  但是后来,我发现了更令人兴奋的东西。或者说如有天助,是它们发现了我。正是蚂蚁。接下来我将对此进行解释。

  蚁群从一个隐蔽的宿营地涌入我们的后院,如同十几个罗马军团大小的部落排成三四只一排并行的方阵。它们是行军蚁中的工蚁和兵蚁,多达数十万只,陪同它们顶针般大小的蚁后,从一个旧据点艰难而快速地移动到一个新据点。每只蚂蚁的前后左右都被它们的姐妹包围着,它们跟随着前方侦察兵蚁留下的化学物质踪迹快速行进。整个蚁群就像展开的卷绳一样从宿营地延伸到了我们的后院。

  我沿着行进队列走到了尽头,发现了另一个惊喜:后面的卫兵不是蚂蚁而是小甲虫和蠹虫。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这些随军团体具有各种行军蚁蚁群的特征,是社会性寄生物。为了躲避宿主的颚和刺针,它们会去搜刮它们能找到的任何一点食物。

  我后来了解到,这种行进的蚁群是一种常被称为“小型行军蚁”的蚂蚁,属于内瓦蚁属(Neivamyrmex)。迪凯特是靠近这种行军蚁地理分布的北界。

  我在亚拉巴马大学读大一的时候又见到了这个物种,当时我在飓风溪(Hurricane Creek)附近树林的腐烂松木上发现了行军蚁蚁群。趁它们休息的时候,我把整个蚁群一网打尽,然后把它们拿回实验室进行深入研究。我被严令禁止让它们在生物系的约西亚·诺特大厅里“游行”,但我可以在它们静止的状态下研究它们。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我并没有发现在迪凯特的蚂蚁队伍中看到的蠹虫,而是发现了许多微小的甲虫,它们是地球上最小的甲虫中的一种。后来我才知道,它们是泥沼甲属(Paralimulodes)的成员,这是它们在南美洲以外第一次被发现。小甲虫们用僵硬的短腿跳过蚂蚁的身体,从一只跳到另一只上,像跳蚤一样。那它们吃什么呢?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们从比自身体形大得多的宿主身上舔食其表面的油性液体,而宿主蚂蚁们也似乎并不介意它们的侍弄,没有试图抓住或赶走它们。

  多年以后,我去路易斯安那州实地考察,当我睡在森林地面的充气床垫上时,我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邂逅了行军蚁。有时我半夜醒来,会发现蚂蚁在我的床垫上和我的身上爬来爬去。它们也是内瓦蚁属的蚂蚁,或者一个相近的物种,很可能正在向一个新的宿营地行进。对它们来说,我的身体只是另一个障碍,就像亚拉巴马州我家后院的栅栏一样。

  ◆ 一只内瓦蚁属行军蚁的工蚁,发现于美国田纳西河最北处(克里斯滕·奥尔绘制)

  行军蚁的军团行为对人类来说是奇怪的现象,这可以理解,但对蚂蚁千百万年的演化过程来说,这是卓越的成功。除欧洲和南极洲外,各大洲都有其特有的行军蚁族的属(包含相关物种)或多个属。内瓦蚁是从北美向南直到热带地区的典型例子。凶猛的游蚁是卡尔·斯蒂芬森1938年的著名短篇小说《人蚁大战》的灵感来源,也是1954年电影《蚂蚁雄兵》的题材。电影主角查尔顿·赫斯顿和勇敢地站在他身边的埃莉诺·帕克,在一群遍及一英里范围的游蚁的叮咬刺蜇中保护了他的可可种植园。非洲的行军蚁属(Dorylus)及其亚属矛蚁(Anomma)是最常见的两类行军蚁,它们在现实生活中可匹敌甚至能超过最凶猛的游蚁。

  游蚁在大多数情况下只出现在错综复杂的下层植被中,频繁地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随时准备攻击任何入侵者,并与之战斗到底。多数游蚁类群会形成兵蚁等级,其兵蚁武装着弯刀形的长上颚,这使得对其蚁群的研究变得更加困难。然而,有一位心理学家转行的昆虫学家西奥多·C.施奈尔拉(Theodore C.Schneirla)在这方面取得了极高的成就。他从1933年到1965年主要在野外研究游蚁。他的结论在20世纪60年代得到了和他同样才华横溢的助手卡尔·W.雷滕梅尔(Carl W.Rettenmeyer)的证实和拓展。我在1971年出版的综合性著作《昆虫的社会》中对他们及其他学者关于这一群体的研究进行了总结。

  作为一名年轻的科学家,我与西奥多·施奈尔拉颇有私交,并且密切关注他的研究。我发现他是一个冷静、专注的人,对工作极其认真。他有两个重要的目标,这两个相互关联的目标指引着他。首先是彻底了解这些受本能驱使、组织复杂的社会性昆虫。其次,作为一名心理学家,他想验证它们的行为方式是由个体学习指导的。施奈尔拉认为,如果一个小脑袋昆虫的明确的本能行为是学习的产物,那么所有其他形式的行为也是如此。从20世纪20年代到60年代,强调经验和学习的重要性在政治上大受欢迎,因为它与优生学相矛盾,并为那些主张个人主义民主的人带来了希望。然而,我不认为施奈尔拉和雷滕梅尔对行军蚁生物特征的惊人描述受到了意识形态的影响。他们只是对自己所见到的行军蚁进行了描述。

  这两位昆虫学家最杰出的工作中,有一部分是关于布氏游蚁(Eciton burchelli)这个特定物种的研究。它们有一种不同于一般行军蚁的狩猎模式,叫作群体袭击。工蚁在离开拥挤的蚁群时,会扩散开成扇形,并逐渐组成一条宽广的前进阵线。在撤退时,它们会收缩扇形阵,返回到宿营地。布氏游蚁蚁群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军队。在蚁群中占大多数的工蚁从宿营地涌出来时,其数量在15万至70万只之间。它们形成的扇形阵以每小时20米的速度向前移动。当它们遇到小溪或很深的裂缝时,前进的工蚁会把足和颚连接起来,形成活的蚁桥。

  前进中的行军蚁蚁群是非常可怕的,只是规模小于前面提及的《人蚁大战》中所描述的那样。施奈尔拉写道:“布氏游蚁的大规模突袭几乎给所有挡在其行进道路上而没有逃脱的动物带来灾难。”他继续说:

  它们的食谱里通常有狼蛛、蝎子、甲虫、蟑螂、蚱蜢,其他蚂蚁的成虫和幼虫,以及许多森林昆虫。很少有动物能躲避开它们的猎捕网。我曾见过蛇、蜥蜴和雏鸟在不同的场合被它们杀死。毫无疑问,一个较大的脊椎动物在由于受伤或其他原因无法跑开时,会被行军蚁的蜇刺蜇死或窒息而死。

  布氏游蚁蚁群袭击可以看作是一把生态镰刀在雨林地面上来回挥舞。在面积约16平方千米的巴拿马巴罗科罗拉多岛上(Barro Colorado Island),昆虫学家发现,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有大约50个活跃的蚁群,每个蚁群半天都可移动长达200米。从远处就能听到它们的声音,首先是它们的脚步和逃离的猎物发出的沙沙声和咝咝声;然后是其上方成群的寄生蝇发出的嗡嗡声;最后能听到多达十种蚁鸟的叫声,夹杂着奔逃的猎物的声音。昆虫、蜘蛛和其他无脊椎动物的数量和多样性在蚁群的行进路径上急剧下降,但对于巴罗科罗拉多岛来说,它的扰动还太小,不足以对全岛产生影响。行军蚁蚁群不像线个大型食肉动物,例如美洲虎或美洲豹,它们不以鹿和野猪为食,而是以种类繁多的小型生物为食。

  生态系统的一个标志是初级食物生产者的存在。这一类生物中,有蚂蚁本身,以及依赖它们的各种各样的其他生物。我在第一次接触行军蚁(我在亚拉巴马州发现的内瓦蚁属的小型蚁)时,发现了少量这样的食客,一只蠹虫和一些不知名的甲虫。而在美国热带地区的行军蚁蚁群中,卡尔·雷滕梅尔和后来的研究人员发现了数百种这样的食客,包括卵形蛛、圆钩螨、基马螨、厉螨、平盘螨、盾螨、巨螯螨、新寄螨、蒲螨、土衣鱼、步甲、泥沼甲、隐翅甲、阎甲、蚤蝇、眼蝇、寄蝇和锤角细蜂。

  雷滕梅尔的列表肯定是不完整的。然而,即使是目前已知的寄生者和捕食者繁多的种类,也远不如它们在千百万年来演化出的与宿主行军蚁紧密生活在一起的技术那样令人印象深刻。泥沼甲和土衣鱼在蚂蚁的身体上爬行,以蚂蚁的身体分泌物为食,并偷走蚂蚁带回宿营地的食物。圆钩螨(circocyllibanid mite)寄生在兵蚁长上颚的内弧面上。触角螨属(Antennequesoma)的其他螨,形状像衣夹,永久紧扣在工蚁触角的底部。阎甲的成虫像赛马的骑师一样骑在工蚁背上,它们的长足紧紧地搂住工蚁身躯的中部。最令人惊讶的要属一种巨螯螨,它附着在工蚁后足的端部,从中吸取血液,但作为蚂蚁的一只额外的“脚”,也不妨碍其宿主的正常奔跑。

  行军蚁和与它们共生的客体的奇异世界会使我们想起从致病细菌到人类罪犯体现的寄生生物学法则,即最成功的寄生者是对宿主造成的伤害最小的寄生者。

  一天,当我身处多芬岛(亚拉巴马州墨西哥湾的主要沙坝岛)中心,坐在一把野外的椅子上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顾后果的冲动。我脚边有一个隆起的入侵火蚁巢。当时我正在对着电视特别节目《蚂蚁领主》(Lord ofthe Ants)的镜头介绍这些蚂蚁。曾经有过无数次的疑问再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这些昆虫究竟为什么被称为“火”蚁?在户外和这些臭名昭著的害虫在一起待太久,大多数人都会被蜇,我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这些攻击者通常很快就会被掸去,只给受害者造成局部且暂时的疼痛。

  但我知道这些蚂蚁可以杀了你。所以,最重要的原则是:不要坐在火蚁巢边,也不要站在上面或是陷入火蚁巢里。如果你对这种毒液过敏,你可能会过敏性休克。如果你身边有个小孩给绊倒在蚁巢上,引发了大规模的攻击,那么结果也可能危及生命。

  ◆ 红火蚁工蚁。红火蚁原产于南美洲温带湿地,意外被引入亚拉巴马州莫比尔,并传播到世界各地,成为世界其他地区的主要害虫(克里斯滕·奥尔绘制)

  于是我有了这样的冲动:既然当着镜头,拍摄的内容可能会永久保存下来,为什么不体验一次被火蚁大肆攻击的感觉呢?当然,我会迅速结束它。这样我就能确切地描述为什么红火蚁(Solenopsis invicta)俗称火蚁(fire ant)了。没有思考多长时间,我就把我的左手(用左手是因为我是右撇子)手腕以下部分插入了火蚁巢的中心,并在原位保持了约五秒钟,然后抽出来并掸掉大量已经在叮咬我的蚂蚁。

  即使是这么短的时间,我的手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它们正在蜇刺我的皮肤。还有一小部分疯狂地沿着我的前臂向上爬,想爬到我身体的其他部位。蚁群没有预先得到警告,但它们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凶猛的反应。在这样一次对它们来说生死攸关的事件中,火蚁比它们的敌人行动更快。

  疼痛立即袭来,并且难以忍受。正如我在现场向我的同伴们描述的那样,就好像我把煤油倒在手上并点燃了它。几秒之内,就有54只负责防卫蚁巢的火蚁叮咬了我的手和腕部。我可以肯定是这个数字,因为每一处被火蚁叮咬的地方都会长出脓疱,如果抓破脓疱,就可能会感染。蚂蚁们似乎在说,给你留个小小的提醒:不要扰乱我们的家!

  同一天发生了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我带摄制组来到多芬岛时向他们承诺,这个岛不仅因为是鸟类从尤卡坦半岛穿越加勒比海向北迁徙的目的地而出名,还因密布火蚁丘而闻名。我相信会有很多适合作为背景的地方,用来观察和谈论这类可怕昆虫的习性和社会行为。

  ◆ 一只入侵火蚁蚁后被其工蚁女儿们包围着,这些工蚁的数量可能多达数十万只。工蚁们被其强大的信息素所吸引(沃尔特·R.钦克尔摄)

  摄像机准备好了,但是,我们一开始什么都没拍到。我和工作人员从岛的一端到另一端,在自然栖息地、居民的院子和商业建筑中搜寻,一个蚁丘都没有找到。最后,我们在鸟类保护区内发现了两个巢穴,其中一个被我用来演示火蚁的叮咬防御。然而,其他那么多蚁群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就仿佛一只巨手把所有的蚁群都一扫而光。事实上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原因。当火蚁巢穴周围水位上升,或水进入巢穴最下层的巢室时,整个蚁群就会联合起来。工蚁在入口处集合成一团。蚁后爬入或被推拉入蚁群中。无助的年轻成蚁、卵、幼虫和蛹被带进去和蚁后一起。当水位上升到地面时,聚集的蚁群就变成了一个筏子,准备顺流而下。于是,蚁筏开始了一段前往高地的旅程,去寻找一个可以让工蚁建造新的圆顶蚁巢的地方。

  这个过程是基于它们的原始本能。当蚁筏碰到并停在任何高于水位的静止物体上时,侦察蚁都会跑上去调查。无论是树枝、被折断的原木,还是干燥的陆地(最有希望存活的地方),如果有希望成为登陆地,就会有更多的侦察蚁上去。当各种迹象都证明可行,上岸的工蚁数量就会越来越多,它们会把蚁后和幼蚁转移过去,然后围绕整个蚁群筑起一个全新的巢穴。

  我曾经在乘坐火车去往伯明翰时横渡正处在泛滥期的库萨河。由于水已经漫过了铁轨的边缘,火车开得很慢,并在某一时刻停了下来,这让我可以向四面八方看很长时间。宽阔的洪泛区上到处都是火蚁筏,它们慢慢地向火车周围漂来,然后向下游漂去。它们是一支庞大的寻找新家的难民部队。

  那么,多芬岛的火蚁出了什么事呢?那些蚁群都到哪里去了?原来,在我和电影摄制组到达的前一天,岛上下了大暴雨,降雨量超过了250毫米。如此量级的暴雨在美国的这部分地区并不罕见。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市和附近的佛罗里达州巴拿马城,还曾与北卡罗来纳州的海兰兹(Highlands)有过北美城市降雨量最高地区之争。当我们到达多芬岛时,已经是阳光明媚,但仍有大部分土地被一两英寸深的雨水所覆盖。过剩的雨水开始渗入地下。在风暴最猛烈的早些时候,雨水很大一部分向北排入莫比尔湾,然后那里的淡盐水再向东流入墨西哥湾。我相信多芬岛的火蚁就是这么消失的,它们通过自己身体组成的火蚁筏迁移了。用伟大的黑帮电影《教父》里的一句著名台词来说,“我相信它们与鱼同眠”。

  1942年夏天,亚拉巴马州莫比尔市查尔斯顿街我家的百年老宅旁边的空地上栖息着四种蚂蚁。正好四种。我如此确定,是因为我检查了每一寸肮脏的废弃空间、地面、杂草和垃圾堆。我拿着扫网,手膝并用,一点一点爬着检查我睡觉的卧室和吃饭的厨房。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地记得空地上每一个蚁群的位置。我还对蚁群的大小和行为略有了解。如今,我可以向你介绍它们的学名。

  1942年,我还是一个13岁雄心勃勃的童子军,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带领成人探险队去遥远的丛林探险,并为此做准备。我在空地上想出了一个方案,这个方案在今天被称为ATBI,即全物种生物多样性编目。在指定的空间和时间范围内,鉴定出选定生物类群内的所有物种,这看似简单,实际上往往很困难。

  ◆ 1942年夏天,13岁的爱德华·威尔逊在亚拉巴马州莫比尔老威尔逊家附近的空地上拿着扫网。旁边有一窝入侵火蚁,这是入侵火蚁在美国的首次记录

  这个夏天,在炎热潮湿的莫比尔,我将蚂蚁定为我接下来要研究的动物群。我在空地上找到的那些蚂蚁证明是天意,是我当时做梦也想不到的。

  我现在知道了,我找到的第一个物种是名为浅棕大齿猛蚁(Odontomachus brunneus)的大齿猛蚁蚁群。这个蚁群是我在一棵无花果树下的泥土和废弃屋顶瓦片的杂物中发现的。它们大而黑,有着长长的上颚和蜇人很痛的刺针。随后,在一个威士忌空瓶下面,我又发现了一个蚁群,它们在那里住了将近一年,我小心翼翼地举起瓶子就能看到它们。它们是黄色的佛罗里达大头蚁(Pheidolefloridana)。接下来在我们前院围栏的一个腐烂处,我发现了第三种蚂蚁,一种在南方随处可见的叫作阿根廷蚁(Linepithema humile)的害虫。在温暖的天气里,这个物种会排着长队在空地上觅食。

  毫不夸张地说,接下来我找到的这个物种是我这辈子(至少是我少年时代)最重要的发现。我在一块挖开的土地中发现一座约30厘米高的蚁丘,里面满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的蚂蚁。结果发现它们是入侵红火蚁(Solenopsisinvicta),这也是其在北半球的首例记录。对于整个美国历史来说,它都是一个宿命般的物种。后来分类学家把这个物种命名为invicta,意思是“不可战胜的”。这个名字对于这一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入侵生物之一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入侵”这个词也很恰当。根据美国农业部和内政部的法令,它不仅意味着“异国的”、“引进的”、“非本地的”或“外来的”,而且还会以某种方式危害环境或人类,甚至对两者都有害。

  ◆ 1942年,亚拉巴马州莫比尔市威尔逊家旁边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的四种蚂蚁中的三种。其中一个未展示的物种是佛罗里达大头蚁,该蚁群生活在一个废弃的威士忌酒瓶下(克里斯滕·奥尔绘制)

  我们的房子(由我的曾祖父建造,他是一个早期家具商人)是寻找新入侵物种的绝佳场所。它距离莫比尔商业码头不到五个街区。大部分货物来自阿根廷和乌拉圭,入侵火蚁的一部分故乡。我的父亲,青少年时作为一名水手,曾往返于莫比尔和蒙得维的亚之间。

  然而,在我家空地上发现的这个巢不可能是第一个上岸的火蚁群。1942年夏天,如果我在查尔斯顿街空地以外的区域进行搜索,我很可能会在码头区或莫比尔的其他地方发现其他蚁群。如今,大多数专家都一致认为,入侵火蚁很可能是在20世纪30年代的某个时期传入的,但不会更早,因为已经建立的蚁群规模扩大非常迅速,它们会在一两年内开始繁殖和扩散新的蚁后,之后建立新的蚁群。

  在20世纪40年代剩下的时间里,昆虫学家们已经意识到这个物种的存在,并眼看着它的种群数量爆增。它在莫比尔到处都是,并占据了莫比尔市以外的所有土地。

  很快,首先出现在莫比尔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全国性问题,然后成了国际性问题。这种入侵火蚁传播到了南北卡罗来纳州,接着是得克萨斯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它在夏威夷登陆,并在澳大利亚、新西兰和中国建立了滩头阵地。它还向南蔓延到小安的列斯群岛的几个岛屿,就像是得胜而归似的,一个岛屿接一个岛屿。在亚拉巴马州,它布满了草坪、路边空地和农田,每英亩多达50个蚁巢,每个蚁巢都聚集了多达20万只工蚁,几乎所有的蚁巢都准备好了攻击入侵者。在周边县的农场里,红火蚁吃光了萝卜、紫花苜蓿和其他经济作物的幼苗,还导致用于饲养牲口的牧场难以维系。它们设法爬进了农村的房子,逮着谁蜇谁。

  人们很快发现,在一些自然栖息地,特别是在开放的松林地,入侵火蚁会攻击小型哺乳动物和地面筑巢的鸟类。

  后来,作为一个就读于亚拉巴马大学的19岁大四学生,我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蚂蚁专家。亚拉巴马自然保护部(Alabama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邀请我研究迅速增长的红火蚁蚁群,绘制它们的传播图,并分析它们所造成的危害。

  由于这些30厘米高的蚁丘特别显眼,而且对人们的影响极为显著而普遍,再加上我同学詹姆斯·H.伊兹(James H.Eads)刚好有一辆车可以协助我,调查工作进行得很快。

  在付出无数叮咬和脓疱的代价下,我们确认了入侵者的破坏性。我们还获得了大量关于火蚁生命周期的新信息。我们的一个重要发现是,一只刚刚受精的蚁后可以飞到远至5英里外,然后建一个小巢,快速抚养工蚁后代,并在两年内产生新的蚁后。

  简而言之,我们发现用传统的方法,特别是使用杀虫剂,很难杀死红火蚁。然而,我们提出的不同意见并没有阻止美国农业部和化工企业采用这样的计划:向所有红火蚁分布区域喷洒杀虫剂,以便一举消灭它们。

  起初,这一雄心似乎是合理的。20世纪50年代是美国必胜主义的时期。我们从法西斯军队手中拯救了世界。我们的科学和技术正在创造奇迹。美国人总是胸怀大志,真正的大志向。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既然已经从发展到了氢弹,人们自然会想到将核爆炸用于和平目的的可能性。1957年,原子能委员会准备迈出真正的一大步,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将核爆炸用作巨铲,我们可以开采迄今无法获取的天然气。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在阿拉斯加“挖出”一个新港口。最好我们可以再挖一条和早已拥挤不堪的巴拿马运河类似的新航道,通过一系列核爆炸将太平洋和加勒比海水域连接起来。所有这些都意味着对环境的深远影响——都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每一个这样的超级项目都很快会遭遇可能引起地质灾害的预测,最终都被终结了。但其中蕴含的精神却并没有改变,这种精神随着美国在太空、医学和基础科学领域的成功而不断高涨。正是这种精神让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像红火蚁这样重要的入侵害虫,美国的压倒性力量就算不能将其根除,也至少能将其控制住。

  1958年,美国农业部计划在美国南部大部分受灾地区喷洒农药七氯和狄氏剂。火蚁的数量将会大大减少,但离完全消失还差得远。与此同时,野生动物的数量,包括哺乳动物和鸟类,当然还有其他昆虫和无脊椎动物,也会减少。最后,农药处理区的人们也被置于危险之中:七氯会导致肝脏损伤,狄氏剂是一种神经毒素。

  由于存在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人们为了大规模控制红火蚁而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存在严重的缺陷:尽管整个地区都被杀虫剂浸透了,但只要有一个火蚁群存活下来,它就将继续像每一个蚁群所做的那样,培育出数百个长翅膀的蚁后,每个蚁后都能飞出5英里或更长的距离,并建立一个新的蚁群。这一生物壮举正是我后来把这次大规模喷洒称为“昆虫学‘越战’”的原因。

  大约在这个时候,蕾切尔·卡森开始关注火蚁事件。她对美国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因为当时我是火蚁方面的专家,卡森写信给我,建议等她从缅因州的避暑别墅回到哈佛之后就整个问题展开讨论。后来,因为她生病,这一计划被取消了。随后,我给她推荐了一本最新出版的关于广泛使用杀虫剂的影响的专著。我相信这很有帮助,但我一直后悔没有放下手中的一切,开车到缅因州去亲自见这位伟大的美国人。

  然而,蕾切尔·卡森并不需要进一步的帮助。1963年,她出版了《寂静的春天》,这本书彻底改变了我们对杀虫剂的看法,而且比其他任何事件或贡献都重要的是,这本著作开创了环保主义的新时代。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国南部一个港口城市的一块空地边缘首次(至少据我所知是首次)被看见的一种蚂蚁,它的发现对《寂静的春天》的出版起着重要作用。

  入侵火蚁的故事把我带回到五百年前,当时另一种火蚁——热带火蚁(Solenopsis geminata)——在新大陆的殖民统治时期改变了历史。在经过大量的历史研究和昆虫学研究后,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们的分析论证揭示了环境史的一个规律:所有人祸都会重演。接下来我就将描述这个故事。

  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1907—1964),美国海洋生物学家,《寂静的春天》的作者。——译者注

  近500年来,有一个昆虫学之谜一直笼罩着新大陆的早期历史。1518—1519年或其后不久,蜇人的蚂蚁引起的一场灾害袭击了西班牙人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刚刚建立的殖民地。根据殖民历史学家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的目击陈述,蚂蚁摧毁了大部分早期农作物,致使其无法被人取用,同时它们还大批出没于第一批居民的住所。

  殖民者发现他们对快速蔓延的蚁群束手无策,这些蚂蚁甚至扩散到了他们在古巴和牙买加的殖民地。绝望中,他们选定了一位主保圣人,祈求神的帮助。他们在圣多明各村庄的小教堂里举行了一场宗教仪式,最终把定居地搬到了圣多明各河对岸。

  对现代科学来说幸运的是,拉斯·卡萨斯描述了伊斯帕尼奥拉岛蚁灾的一些关键特征。他提到,这种蚂蚁极具侵略性,蜇刺后会让人产生疼痛感。它们密布于灌木和乔木的根系周围,然而与随处可见的切叶蚁不同,它们并不会攻击地上的植被。但不管怎么说,它们还是会对树根造成伤害,而且,最终它们成了令人生畏的室内害虫。

  随着时间的推移,灾害开始逐渐减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很少看到关于这种蚂蚁灾害的记录了。大约400年后,2004年,在我负责哈佛大学的蚁类馆藏(全世界规模最大且最完整的蚁类收藏)时,我决心尝试着确定是哪种蚂蚁造成了这场灾害,有可能的话,推断出为何这种蚂蚁在急剧扩张后逐渐平息。我认为这种侵略多米尼加的蚂蚁依然存活着,只是它们如同战败后的老兵一样,藏身于性情较温和的其他蚂蚁之间,被人类忽视了。

  那时,我一直在研究西印度群岛的蚂蚁类群,我的收集之旅遍及古巴、多米尼加共和国、波多黎各、小安的列斯群岛、多巴哥岛、格林纳达和巴巴多斯。我坚信自己能够分辨出哪些蚂蚁可能是隐匿的灾害制造者,而哪些蚂蚁不是。

  已知出现在西印度群岛的蚂蚁有310种,我不会妄下结论,称某个蚂蚁物种是罪魁祸首,而是决定像侦探一样,排除所有“有嫌疑”的蚂蚁,直到我得出可靠的判断。然后我可能会把我认定的“嫌疑犯”押送至由我的蚂蚁生物学家同僚组成的陪审团面前进行审判。

  大量野外调查的数据这里就不提了,唯一符合拉斯·卡萨斯描述的所有特征的蚂蚁是热带火蚁。而20世纪40年代美国墨西哥湾各州爆发的由入侵红火蚁引发的类似灾害更加印证了我的推断。

  这第二种火蚁,即热带火蚁,是西班牙殖民者的惩罚者,它的主要识别特征是其兵蚁的头部比工蚁更加隆起,同时它还有一对强有力的上颚用来磨碎种子。热带火蚁的原产地似乎位于从北卡罗来纳州穿过墨西哥湾各州到墨西哥的海岸平原上。热带火蚁是一流的殖民者,它们通过人类贸易活动传播,最后在非洲、亚洲(中国台湾到印度)、波利尼西亚和澳大利亚定居下来。最近的分子生物学研究表明,16世纪热带火蚁从阿卡普尔科搭着西班牙人的大型帆船进入马尼拉,又在那里搭船进入了中国。

  热带火蚁至少有三个特征使它成为适合“长途跋涉”的物种。它们凭借广泛的食用对象而兴旺,猎物、动物尸体以及种子都是其食物。它们在海滩上繁荣发展,而海滩时常会为蚁群提供去往新殖民地的入口。而且它们可以借助泥土和石头被当作压舱物装进西班牙大帆船的机会,开启它们的远洋之旅。

  拉斯·卡萨斯提供的时间线恰到好处,至少对于一个由科学家扮演的检察官来说如此。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这场蚂蚁灾害在第一批西班牙大帆船到达后持续了二三十年,这差不多正好是热带火蚁在登岛繁衍后达到入侵数量水平,继而数量又下降到如今和其他蚂蚁类群成员(几乎)一样平稳的正常水平所需的时间。

  伊斯帕尼奥拉岛,又名海地岛,是加勒比海中第二大岛,位于古巴岛和波多黎各岛之间,分属海地和多米尼加。——译者注

  在我遍及世界的研究生涯中,我见过成千上万种蚂蚁,它们的特征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其中最不受重视且最胆小的是我在马瑙斯北部亚马孙雨林见到的一种纤小的蚂蚁,经鉴定为拟态臭蚁(Dolichoderus imitator)。和我们通常联想到的蚂蚁不同,它们没有一点战士精神。蚁群由数百只工蚁和几乎很少露面的蚁后组成。它们在腐败的落叶堆随机形成的孔洞里营巢。当我干扰到它们时,即便是轻微的扰动,它们都会朝各个方向散开,一边跑一边捡起遇到的所有未成熟的同巢伙伴(幼虫和蛹)。就像人类在逃避龙卷风时一样,它们会选择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作为避难所躲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只想找到几个用于昆虫学鉴定的样本,对我来说也是困难重重。是我破坏了蚁群吗?可以肯定不是这样的。当我这个比一只蚂蚁大上一百万倍的怪物迈着笨重的步子离开时,蚁群一定已经重新集结完毕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侵略性强度的另一端。世界上最凶猛的蚂蚁有哪些?为什么它们如此凶猛?此外,各种蚂蚁之间究竟为何会存在一个从和平爱好者到战争狂的强度范围?接下来我将描述六种极端好战的蚂蚁代表。之所以选择它们作为代表,是因为它们合在一起可以阐明蚂蚁和其他社会性动物(包括人类在内)演化进程中的一个基本原理。

  第一个代表是在澳大利亚的由94种犬蚁构成的犬蚁属(Myrmecia)中发现的。犬蚁是世界上体形最大的蚂蚁类群,大小和胡蜂差不多,性情也和胡蜂相似,人被蜇刺后会产生剧痛,这种剧痛同样也是胡蜂级别的。犬蚁在开阔户外的土中营巢,巢穴呈明显的火山口状,每个蚁巢只有一个入口,其周围被挖出的沙土环绕。它们有一对很大的复眼,而且对像人类大小的动物经常缺乏耐心。在你靠近犬蚁时,它们也会朝你爬过来,这个时候切记不要继续在它们跟前徘徊。当你后退时,它们会跟随你长达十米的距离。

  只有莽夫和勇者才会想靠近并挖掘犬蚁的巢穴。正常情况下,这就像一层一层剥开大黄蜂的蜂巢一样危险。

  ◆ 亚马孙雨林的拟态臭蚁,这可能是世界上最不具攻击性的蚂蚁(克里斯滕·奥尔绘制)

  然而,1955年,在一次去澳大利亚西南部